“这几缕好像有点板结了,”小伟盘着大圆床周遭的流苏,有些木讷地说道。
我说,“你先去洗澡吧,就不一起洗了。”
然后我环顾四周,凝视着床头柜上的陌生器具,不禁开始思考今夜究竟会发生什么。也许床头那粉色的灯光会给我答案,也许我本身就是那个答案。

小伟洗澡很快,他从浴室出来时,我正在给助理发消息。我抬头,见他浑身都在淌水,水滴将地毯晕出一连串暗红色的涟漪,波纹在地板蔓延,爬上床单,爬上床头,爬到了我的脸、我的眼睛、我的额头和我的发梢。
小伟朝着床走来,他的局促和恐惧也是我的局促和恐惧。
我挪动屁股,让了个位置给他,并指着他说,你赶紧把内裤穿上。他用浴巾擦了擦头,然后胡乱裹住了下半身,坐下,说,“这个房间好像不太对劲。”
我说,对,这是情趣房。他说,你为什么要订情趣房?我说,是助理订错了。他说,看来这是一个难熬的夜晚。

我们躺在同一张床上。
他说,你说,到底是什么人才需要这样一种情趣房?我说,肯定不是年轻的情侣。年轻人,干柴烈火,眼里都是爱,仿佛只要盯着对方的眼睛,就能引燃一场山火。大白天牵一个手,丹田就要膨胀,情迷意乱,像破茧的日出。
小伟点头,说,“对,年轻人的爱情是坦荡的奔流,他们可以在钟点房飞翔。开情趣房,对他们来讲,反而是一种耻辱。”
我说,就像吃药。他说,就像吃药。

“或许我们今晚可以探讨一下爱情,”小伟讲道,“探讨,然后写下来。”
我说,爱情已经被南美人写到头了。他回答,但爱情本身没有尽头,不是吗?
小伟起身,将电视机打开,此时电视正播放一部名不见经传的武打片。片子里,男主角被黑衣人砍了一刀,于是大喊:啊!

小伟说,我当时也是这样叫的,啊。我说,15年在铁岭被砍那次?他说,不,多年以前,我在广东打工的时候。
他扯过被子的一角,盖住下腹部,好像是要掩盖什么,然后说,“我当时在广东谈了一个对象。是在厂里认识的。我一看到她,就想回家拿户口本。于是我对自己说,勇敢一次。”
我说,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,”他说,“然后我托人送了她一本书。”

双人床的正上方悬挂着一块镜子,留存着我与小伟无比真实的幻象。我通过镜子看见了小伟跳动的嘴唇,他好想是在说些什么,但我没听清。我忽然觉得这面镜子是一个晦涩的迷宫,躲藏了无数人的爱恨与灵肉。而此时,小伟是入口,我是出口。
他说:“……她笑了,然后我又开始跟她谈论海德格尔。”
我敷衍地说,“一个德国人的儿子。”

小伟又说了很多。他说他跟那女的一起看电影,看完就在厕所门口甩舌吻。然后他们在网吧玩劲舞团,他用大喇叭在公屏刷我爱你。他们还在下午五点半的街边,一起蹲着抽玉溪,直到路灯一个接一个亮起。